人物012｜50岁还能爬5.14b，这位西班牙大叔在中国开了200条野攀线路

尽管年轻二十多岁，我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 Toni Arbonés 的脚步。我已经算起床早的了，不到七点，一下楼发现这位已经打包好准备出发。“我先去开线，你晚点过来把绳子和快挂带上”，他说。这是凯乐石寻岩中国第二站，张家界槟榔谷。我半途加入第一站的普者黑，开始与 Toni  搭档。整个过程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追赶，神经高度紧张，气喘吁吁地试图跟上他的步伐。

 

等我到时他还挂在岩壁上。Toni 在叫“千层饼”的岩区开发，这里早上晒太阳，下午才背阴，因此其他人都在山谷另一边开线。这时才 10 点多，已经热得让我直往树荫下躲。只见他挂在那里，不时听到电钻“呜呜呜”的叫声，没注意我的到来。等了半小时，他终于下来，一身的灰。我给他带了早饭，建议去山谷对面阴处吃。问他开发情况，才知道一早上不仅把前一天开了一半的那条线打完，还在左边又开了条近 30 米的新线。才第 3 天，这已经是他在张家界开的第 4 条线。

 

Toni 在槟榔谷千层饼岩区攀爬他新开的线路。图／贺年卡爸爸

 

岩霸 Toni，一上墙就停不下来

 

到张家界的第一个早晨他就迫不及待地跑来这里，大家前天夜里凌晨三点多才到，被折腾地很疲倦，第二天都想休息一下。加上岩钉得傍晚才能被送到，大伙决定歇一天，除了这个西班牙人。在槟榔谷的农家院，大家都很好奇，没有岩钉，他到底在干嘛？傍晚我过去看，发现他丧气地坐在岩壁下一块大石头上，从头到脚蒙了一层灰，看上去像是刚从上面下来。

 

“太难了，太难了”。他说，Toni 的英语不仅有西班牙口音，而且还经常带西班牙语的语法，很好玩。

 

“你刚开的线太难了？”我问。

 

“对。我本来以为这条线是你的水平，结果越开越发现它超出了我的水平。而且碎石特别多，你看看我，成了个土人。”确实如此。接触一周来，我很少看他这么沮丧。后来相处得时间长了，才发现这人的情绪跟着开的线坐过山车。如果开了条好线就欢呼雀跃，跟个小孩一样嚷嚷着要让每个人知道。如果开的线没自己想的好，那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俨然一只漏气的气球。

 

可没有岩钉他怎么开线？一问才知，他用从西班牙带过来的可移除岩钉。这东西的原理跟岩塞类似，用特定钻头在石头上打孔，把它放进去，借助机械伸缩性卡在孔里。他有四五个这家伙。但它们远没有岩塞靠谱，何况他用的这些还是原型产品，可靠性有待验证和提升。之前在云南普者黑，我亲眼见到他在拉着可移除岩钉上去时岩钉爆出来，那个冲坠可不怎么舒服。张家界行程接近尾声，他的一个可移除岩钉在使用时直接断裂。他居然纯用这些一路上到 30 米高……想想就头皮发麻。好在当时没出什么事。

 

Toni 使用的可移除岩钉。

 

“你不觉得吓人啊？”我很好奇，他是安全感奇高，还是不觉得这东西危险？

 

“会啊！”他大叫，“但岩壁在那里，我不能不去”。这话活脱脱像是从攀岩视频里蹦出来的，但听他说，倒一点也不觉得肉麻，因为事实如此。不爬，不开线，不摸石头，他真的会坐立不安。

 

难怪凯乐石寻岩中国团队笑称他为“岩霸”，一上墙就停不下来。他在世界各地开发了 1000 多条线路，在中国开发 200 条，400 条在西班牙的 Siruana，还有些分布在南美、摩洛哥、南非、巴基斯坦等地。他履历中最光辉的一笔恐怕要数开发 Siruana。如果你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现在是时候把它牢牢记住，因为它是世界顶级攀岩地。还记得前段时间第一个完成 5.15a 的妹子吗？

 

就是她，Margo Hayes, 第一个完成 5.15a 的女性。

 

她爬的这条线 La Rambla  就在 Siruana。首攀是 Alexander Huber，在 1994 年，猜保护员是谁？ Toni Arbonés 。所有你能叫得上名字的攀岩大师们都去 Siruana 爬。Chris Sharma, Adam Ondra, Sasha DiGiulian, Daniel Woods, Dani Andrada, Dave Graham……这个名单列下去应该就是一份世界顶级岩者名单了。这些人叫 Toni  “Mr Siurana”，因为他了解此地所有线路，能为你的 project 提供精确 beta。（beta 是一个攀岩术语，指爬一条线的具体方式、动作等关键信息。）

 

开发 Siruana，将攀岩从爱好变成职业

 

近 30 年前，当 Toni Arbonés 来到 Siruana 时，它还是一个沉睡美人，有待被唤醒。Toni 则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决定将自己的未来投资于此。他从小就在山间玩耍，16 岁发现攀岩，从此便是一生真爱。20 岁时他开始参加攀岩世界杯，那是 80 年代中期，他和 Lynn Hill 一起比赛过，曾是西班牙排名第三。

 

那时候攀岩史上的大事是运动攀岩的蓬勃发展，其中心正是欧洲。运动攀发源地可追溯到法国的维尔冬峡谷（Verdon Gorge），这个 600 米高的石灰岩峡谷有无穷岩壁，却几乎没有裂缝，无法传统攀爬。但它有一个优势——能轻松从上往下去，这自然而然带来自上而下（rap bolting） 的这种线路开发方式。它改变了攀岩的面貌，这种影响延续至今。Toni 身处这股浪潮中，来自巴塞罗那的他发现当时没有那么多难线可爬，那是一个需要开拓的年代，自然的选择是去开发难线。当他来到 Siruana 后便决定将家搬到这里。

 

现代运动攀发源地——法国 Verdon Gorge。

 

他给我看过 Siruana 的照片和视频，只见连绵不绝的岩壁，容易到达，各种难度都有，甚是壮观。他诉说自己当年看到这些岩壁时的激动：

 

“我当时很年轻，没有钱，但来这里后我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看到它的潜力，知道它会成为世界级攀岩地，我决定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此。”Toni 对我说很多他当年做“土包子”（dirtbagging）的经历，住在山里，吃没什么吃的，更别提娱乐了，除了攀岩还是攀岩。他说，“如果不去做，肯定过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如果你现在去Siruana ，很难不爬 Toni 开的线。经典如 Get Reggae（6c）, Mandragora （7b）, Kleptomania （7c）, Mr Checky （8b+） 皆出自他之手。此地也如他当年所看到的，越来越流行。2000 年，他在这里开了一家攀岩人营地，可以露营，也有独栋小屋，每年接待 15,000 名岩友。

 

可以从 1997 年发行的《Masters of Stone IV 》中感受下年轻Toni的画风。

 

 

这一期影片里有近 10 分钟的 Siruana 段落，Toni 在其中出境。当年的他彻头彻尾嬉皮打扮：一头脏辫，印花嬉皮裤子，连影片音乐也配成了他喜欢的雷鬼。我是经他提醒后才找来这段看，一见他出场便被惊到。我面前的 Toni 头发已经白了，且日渐稀疏，平时也不太见他搞怪，就是个对攀岩很痴迷的老头，没想到年轻时这个样子。

 

Masters of Stone IV: Siurana，Toni 出镜从 2:52 处开始。

 

倒有一样东西延续至今，即他对攀岩的热情。虽然已年过半百，他仍要求自己每年完成几条 5.14。几年前在西班牙的 Montsant，他完成一条 60 米长的 8c（5.14b）线路 Antagonista，这条线也由他开发。

 

在中国开线时，Toni 的目标是 5.12-5.13 难度线路。前者他基本能几趟就红点，后者则需要多爬几次。在普者黑他开发了一条 5.13c 的线路作为自己的 project ，每天开完线他都会上去爬几趟。保护他时我也得以见到他的攀爬风格——永不停息。“给绳”、“收绳”、“下来一点”、“给绳”、“收绳”……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爬难点，直到自己对动作满意为止。有次大家已经准备好收工回去，Toni 小心翼翼地问其他人能不能再爬一趟他的 project…… 

 

战斗！

 

每天早上一到岩壁，我刚把包放下他就已经穿好安全带准备上去了。他每天的日常是开 1、2 条线，然后再爬个 5、6 趟。对很多人而言，这是两天的日程。他开线极快，开完便迫不及待想去爬，一刻也不停歇。平常我自己的攀爬节奏是先热身，跟朋友聊聊天，然后上墙从简单的爬起。跟 Toni 搭档，我没有时间这样慢慢来，甚至连踹口气的间隙都找不到。

 

他简直是架开线和爬线机器。Toni 说自己几乎全年都在攀爬，休息日？也许一周一天。凯乐石寻岩中国日程紧张，一站连着一站，唯一休息的机会是在坐飞机时，当大家都露出疲态时，Toni 还是精力充沛，斗志旺盛。

 

在张家界的第五天，岩钉已经用完，大伙不得不休息。Toni 事先存了不少岩钉，他一个人跑到一处拱顶开发。这里还没有线路，他打算在那里开一条。结果到晚饭时间还不见 Toni 的影子，大家开始担心起来，此时天已经快黑。一番搜寻后发现他刚结束正在往外走。原来他这天开了 3 条线，他不喜欢第 1 条，看到一条更好的，当然不能放过。

 

Toni 在拱顶教堂门攀爬他新开发的线路星星之城（5.12d）。图／Eben Farnsworth 

 

有天我爬了 5 趟 5.12，以前从没一天爬过这么多在个人难度极限的线路，人已疲惫至极。Toni 爬完他的线，一解绳子，说：轮到你了。我说我真的很累，爬不动了。他不以为意，“战斗！”，Toni 说。我在爬的时候他喜欢喊这句话，这也是他认为一个优秀攀岩者的重要品质。后来事实证明，我确实还能再爬一条。

 

无论从事何种运动，运动员都有一样的战斗品质。Toni 曾和 Ueli Steck 一起跑步。图片来自 Toni 脸书。

 

 

一个攀岩人的完美生活

 

今天的 Toni 有家有女儿有事业，他对此非常满意，甚至说自己的生活比 Chris Sharma 还好，因为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都住在西班牙，Toni 经常跟 Sharma 一起爬。图片来自 Toni 脸书。

 

他的工作便是攀岩、开线、攀岩。近些年他将重心放在西班牙之外，中国便是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地。他非常喜欢广西乐业，那里有巨大拱顶，曾去那里开发过，打算今年夏天再回去。

 

之前在 Siruana 的投入也有回报。他的露营地很知名，收入也不错，所以 Toni 能雇人打理，他自己则有时间去世界各地。”最昂贵的时间”，他说。他对物质没那么多要求。凯乐石寻岩这一路，无论吃什么住哪里他都安之若素，趟下来就能睡着。唯一重要的是攀岩本身，如果能自由专注在这件事上，便是完美生活。

 

今年他有两个大项目，夏天来中国，秋天去优胜美地。他已经连续好几年磕酋长岩上的 Freerider，对，就是 Alex Honnold 刚刚无保护攀爬的那条线。他打算去一个月，看这次能不能拿下。如果不能，明年再去。

 

如他所说，尽管年过半百，他还在战斗。无论战场是一条 5.14b 运动线路，还是优胜美地大岩壁，或是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年龄。一个真正的攀岩人永远在迎接挑战，不是吗？